2010年4月8日 星期四

高跟鞋。

咯咯的聲音隨著高跟鞋的起伏在人群之中有致地運行,清脆利落使我的步伐獨立於人群的喧鬧聲之中。被扭曲的腳掌在享受虛榮的目光中忘記了痛苦,滿有自信一步跨出去一步再跨出去小腿的肌肉開始有抽搐的快感。

作為一個在中環上班的白領,我是不得不為我那對四吋的鞋跟暗暗感到自豪的。外加的高度彌補了我天生的缺陷,使我從身形的自卑之中取回一些自信或優越的感覺。當一個人沒有華麗的外表又沒有豐富的內涵時或許只能借助一些物質來尋找繼續活著的憑據。高跟鞋的發明使內外美態也乏善可陳的我找到一些心靈的慰藉,你知道啊,在這大都市的空虛與寂寞之下,要找到一點安慰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要那對。」
「小姐,三吋高黑色的那一對?」
「對,就是那一對。」

當買下那對三吋高黑色漆皮高跟鞋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不能再哭,因著那對高跟鞋帶給我的一連串快感從此我也不再流淚。記得那之前他曾經說過穿高跟鞋的女人比較有美感,於是我就二話不說買了我生平第一對兩吋的白色高跟鞋,鞋上的蝴蝶結為我對這段初戀的感覺添上了幾分浪漫的色彩,然而它們翩翩起舞的壯麗姿態卻為我們這段感情劃上最悲壯的休止符。原來所謂的愛情是敵不過高度給予他的誘惑,只是相差一吋吧為什麼她那三吋高的棕色能叫他為她著魔呢?

當想起這些陳年幼稚的傷感之時我不禁低頭看看腳上這雙紅色的四吋高跟鞋,火紅的顏色把昔日的蝴蝶狠狠燒至灰飛煙滅。鞋面那簇新而光滑的外表把微弱的陽光無限放大在短小的小腿之上使它們顯現出一種疑幻疑真的修長美感,咯咯的重擊把電梯的大門都鑿開。工作的開始與終結都在這咯咯的聲音中得到適當的搬演,不管有多努力工作,同事們反正也不會留意得到,倒不如藉著外加的幾分高度與及那咯咯聲的狠勁搏得他們偶一為之的注目禮,如果這雙高跟鞋能引起我與他們的幾個話題也就更加理想,只是我希望他們不要再把我錯認為人事部的碧蒂行政部的謝茜嘉會計部的愛莉其實我是,唉,算了吧,反正叫什麼也不會有人記起,不如看看我今天的高跟鞋吧,你看它們,多紅多高。

「買這一雙吧,這一雙令你的小腿看起來比較瘦一點。」
「那就這一雙吧。」

如果下班後可以在街上偶遇剛分手的你我又會因此而想起你說過我穿高跟鞋比較好看。從喜歡以至追求以至相愛一年的時間已足夠令我們把對方看厭,公式的拍拖活動多做只是為了證明對方存在的意義與價值,既然經已感到疲倦那不如放開讓大家可以更加自在,因此個多月前我們不再致電予對方也就使我們間那短暫的愛情在無聲之中窒息死去。分手以後我不曾流淚但我卻因此而多買了好幾十對的高跟鞋,幻想有一天你會在街上碰到我並在靦腆的寒暄後多稱讚我一句「你穿高跟鞋比較好看」,假若在跟你揮手說再見的時候那咯咯的足音曾使你感到一點點的震動勾起你想起一些我們曾經快樂的回憶我也就感到心滿意足。

下班的時候身體的疲累使小腿抽搐的痛楚更感實在。打開那玻璃大門的時候我的腳趾已在那狹小的空間內成了沒有血肉的骨頭。抬頭一看整個天空被我腳上的火紅漂染成一幅最亮麗的油畫,如是一不小心梯級之上狠摔一跤的血流如注將為這幅油畫添上更豔麗的色彩,此時路過的你竟送上一份陌生的關懷並遞上一張雪白的紙巾。

「小姐,你沒事吧?」
「很痛。」
「抹它一抹吧。」
「謝謝你。」

脫下高跟鞋腳掌在變形之後得到呼吸的機會,是不是時候呢?看著天空的時候我就想,是不是時候呢?我也該穿回一雙,真正屬於我自己雙腳的,平底鞋。而看一看手上那一抹染血的紙巾,一時間竟生起了無端的暈眩。還是穿回我那火紅的高跟鞋,回去用熱水好好浸泡雙腳,明天還是去買一對鞋墊好了。

原刊於《字花》第10期〈植字練習〉


是一篇我自己很喜歡的作品。時日遠了,在距離之上,會發現,現在寫不回,那時的感覺與格調,當然,我還是希望之後會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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